我初中的时候住在一栋老房子里面, 说是一栋,其实是一溜.依地势而建,一层一层递升,青石板的街面与正门的一半齐高.我家住最后一间,最前面一家是吴老爹家, 其时吴家老四与父母同住.老四长得既高且瘦,小时侯觉得他摇摇欲坠,戴着深度近视的眼镜.现在想起他来眼前就是这么个概念: 瘦高,睁不开似的眼睛,还有绿色的制服.老四那时侯是邮递员,管发报纸杂志.我小时侯似乎颇有前途无量的样子,一直喜欢看书看报----其实是喜欢看故事,也算精神营养吧.老四常常从邮局把报纸带回来自己先看完再拿去发掉,小镇上也没有人计较迟到的报纸.我那时侯别提有多羡慕他了,整天粘在他身后. 实际上,当时我也是非常欣赏老四的,(欣赏这个词是我现在想到的,小女孩最多会崇拜)因为他那么高,会骑车,有一份这么好的工作,最重要的是,他还会吹笛子.据我的理解,笛声大多是有内涵的,而且非是哀怨忧伤的不可.会吹笛子的老四一定也是个有故事的人,那些听到老四笛声醒来的夜晚,我常常这么想. 青石板街道的对面也是同样构造的老房子,有一家是派出所李部长家.一直到现在我也没有搞清楚李部长究竟是哪个部的部长,不知道派出所有没有以部划分的工作单元.李部长有两个女儿,都挺漂亮的.我那时侯常常暗地里为一条街年龄相当的大哥大姐配对,自己认定老四与李部长的大女儿小玉是一对.小玉在食品厂工作,他们在一起可是绝配,有的吃,有的看,在当时的我看来,真是利益无穷 . 我有两个晚上看到老四与小玉约会,青石板的窄街上没有什么人,两旁的老房子黑黢黢的,我从同学家回来.他们在暗影里说话,影子有一半拖在房檐影子的外面,我心里很开心.晚上再听到老四吹笛子,我就想,小玉一定也在听吧. 可是没过多久老四宣布要结婚,我没有想到他要娶的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外地女孩,居然不是小玉!我忿忿地看他准备着,心里一直别扭到迎娶新娘的那天.新娘是坐船来的,有很长很长的辫子,我于是也忘了记恨老四,跑去看长辫子的新娘.晚上留下来看闹洞房,我一直没有注意小玉有没有到场.直到新郎新娘一同咬一个用线栓住的苹果时,我才突然想起了小玉,对自己以前的判断产生了怀疑.不过有了这个长头发的新娘,我想故事还有新鲜的情节. 后来老四买了房子搬走了,不知道还吹不吹笛子,不过不再是邮递员了.再后来,听说他们生活得很窘迫,经常吵架.我一直不相信老四那么瘦的人会打人.再看到他们,新娘已经是妈妈了,长辫子早就剪掉,老四也没有以前那么高,两个人很普通很普通的夫妻样子.我想老四大概已经没有夏天夜里出来吹笛子的雅兴了吧,妻子还是留长发的新娘时代比较好看,于是有一点点遗憾. 但是,小玉至今还没有嫁掉,周围很多人都在可怜她,又周正又勤快,怎么就成问题了呢?我每每看到她,都要想,到底,他与老四那个时候有没有过爱情呢?有没有过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