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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派之后的旋律,很多是“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其所追求的趣味,很多也如为了“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雨巷意象里那种氤氲、斑驳的湿气,水和光交织的色彩,同千姿百态的和声的发展变化也是相通的。德彪西当然是其中最迷人的画面,至于理查·斯特劳斯与瓦格纳、柏辽兹、马勒等可谓是在其中感到阳光的受压抑而发力喷薄的代表。最近听到德彪西《长笛、中提琴与竖琴奏鸣曲》,其中音色的相拒又融合的美也是说不尽的,不让《牧神午后》的迷离感之动人。此曲算得印象派桌上最可心的几盘小菜之一。
起始是竖琴的勾画。三声两声挠拨,到了“雨巷”的路口,先有情了。长笛上的曲调忽忽悠悠、娉娉婷婷,来了。面孔依旧是桃红,精神却是疏懒、慵倦,也含着沉静和愉悦,如刚刚睁开的睡眼,旋律的调子,如同从《牧神午后》里漏下来的。这两样乐器生就秀丽雅致,嘤嘤作声,端似女儿家的柔肠;走出旋律来,都有轻盈的美,身体也可以感受,仿如在皮肤上摩挲。她们原本是管弦乐队里最堪爱怜,又最能与人“肌肤相亲”的声音,相携出游,飘浮到了耳边。但要听明白她们说的话,可不容易,好似梦醒踏春,走得婀娜,莺声燕语,弄得人心痒。沉醉其中则可,若还要追究头脑,讨论究竟,无乃太不识趣,只能把种种问题收起,信步观景。你看我们的“雨巷诗人”,何尝问过“丁香姑娘”什么?只是追随梦中人,感着她的“太息一般的眼光”。我们也只好学他,在若即若离的影象身边,闻香,识味。怎奈乐声中的情味,更比文学飘渺,诗人的《雨巷》到底是可读的心意,还有章法,乐里的春色到此地步,看也看不真切,种种的景致和情味,都作了轻轻飞絮,沾到襟前。
中提琴随即出场。他的音色,恐怕又是管弦乐里最朴实无华的,同前面二位可算了不相干,可是拉到一起,却成就了好姻缘。他是沉稳简朴的,不似前二位的妩媚活泼,然而一来二去,却叫她二位的温柔有了依傍,更又显出墨染的层次来。这就是德彪西色彩斑斓、“层层叠叠”的和声笔力了,有一句话说得不可能再好:“他把大自然传送到和声中去时,也使自己的感情响了起来。”和声给这感情“撑着油纸伞”,我们跟着这感情,一直“走尽这雨巷”。曲子只说了开场,可是也不必说下去了,因为我的牛耳无力分辨乐曲自身的发展——虽然它叫“奏鸣曲”,该是有法可依的。我只是在时时处处,感受到音乐的又温暖,又寂寞,又痴迷,又哀愁。可是这样一片一片的情绪,叫文字如何收拾?
作曲者是利用了音乐自身“不可说”的一面,又取其各种细微处,加以放大,捏成一团。同他最要好的都是诗人和画家,都是世界上最重“感触”的人,对于他们,人世可以不必寻找什么问题,有也不必去解决,他们只要一直在颤动的神经和感官的爱抚,“玩的就是印象”。就文明的征途和人心的要求而言,这是过于舒服的,不要前途的“情调满足症”,恐怕不算它是完全意义上的创作。他们把“印象”撒到诗里、画上、乐中,兴味盎然地数“一片两片三四片”,数到最后,“飞入梨花都不见”。在诗歌和绘画史上,他们也创新风气,开出“象征派”“印象派”的门面,实际当然不止是创作手法上在各自领域的新奇和彼此间的一致,也反映了社会生活里新的潮流。人们普遍要求现世的享受,当前的刺激,乐为心声,总会有所应答,从此,我们可以听到美滋滋的、可“感”可“触”的音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