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一种状态

考试，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从念书起考了很多试，到工作以后，以为从此高枕无忧，然后发现噩梦原来才刚刚开始。但是既然开始了，就要让它完满地结束。单位的头头们大会小会宣扬要感恩，对生活感恩，对工作感恩，只差对上帝感恩。是的，我们要感恩，但不是对他们感恩。

电影于是没时间看了。而SARS让各式各样的考试们空前团结，凑到一起开了个聚会。我猜想有不少人成了这场聚会的牺牲品。我虽然不至于牺牲，可也奄奄一息。过一段时间停下来喘口气，以延长微弱的生命力。这时候总有一个不合时宜的成语“苟延残喘”浮现脑海。

有人说，需要休息的时候可以听听巴赫的音乐。上一次从东门那家的阴暗角落里翻出来的两张古尔德弹奏的法国组曲、托卡塔等，倒是正好在手边。古尔德版的巴赫大名鼎鼎，于是就让古尔德在我耳边“叮叮当当”开始敲他的琴键。可是古尔德的速度似乎太快了些，这些曲子里的巴赫又显得太复杂了，相对于此时的我。我对两位大师顶礼膜拜，可是他们加速了我生命力的消耗。

于是我想起亲切的海顿老爹。那些弦乐四重奏，尤其“皇帝”，每次我几乎都要把第二乐章重听一遍。第一小提琴的主旋律之后，第二小提琴、大提琴、中提琴依次出现，各个声部之间互相辉映又各有情趣。第一小提琴主旋律高八度再次重复，柯达伊的第一小提琴拉到动情处，在某些乐句上稍为“滑”了一下，这种滑音却又几乎察觉不到，将情绪控制的非常好，温婉动人而不滥情。第三乐章都是小步舞曲。以前弹过巴赫的一些小步舞曲，算是有点认识。唱片封面的“企鹅”评鉴说，在今天一切都求快的时代，还有肯该慢则慢的演奏，听来舒坦。可惜我没有跳舞的习惯，不能完全领会舞曲的妙处。大概“企鹅”的专家们觉得这是恰到好处的一种演绎吧，所以给的三星带花的评价。恰到好处，我觉得那应该是一种很美妙的状态，是当已经不必考虑技巧的能力，而对曲子有非常深刻的领会和体验后的一种心领神会。

恢复一些气力的同时，顺便把以前乱买的碟整理一下，发现有很多难得的版本，比如布什四重奏团的舒伯特四重奏，库贝利克的德沃夏克交响曲，格鲁米欧的莫扎特五重奏。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杂锦，比如电影中的古典音乐之类，听了听，都是些耳熟能详的曲子，但是碟片不好。一会儿就听到贝多芬第14钢琴奏鸣曲的第一乐章，即是那段著名的“月光”。慢慢地我不由停下手边的整理。这段乐曲已经听了很多遍了，比如吉列尔斯那著名的演奏，演奏家自己情绪的变化很明显，能让我感觉到他在参与着乐曲。再比如科达伊的控制得很到位的动情，演奏家的气息痕迹也很清楚。但是这一次听到的有那么一点不同。它的声音很轻但是不飘，音色朦胧而带有光泽，但最为重要的是，听这首乐曲的时候，我仿佛感觉不到演奏者的存在。即使到了那些情绪转折的地方，比如第二段，还有最后的和弦上行，都只是音乐自身在变化。我不认为这才是最好的演绎方式，可是我非常喜欢这种状态，因为它让我体会到了“忘我”。这种状态，曾经我有很接近的体验，在练习书法的时候，在弹琴的时候，可是从来也没有到达过，因为技巧、功力的原因吧，我想。当其时，是一种奇特的矛盾，屏息不敢动，但是又非常的放松，既感到自己可以随心所欲，然而音乐又似乎完全不受自己控制。这种状态，甚至令我毛骨悚然。此时说起来都觉得有些耸人听闻。

之后，我静默了很久，甚至不敢再听第二遍，生怕冲淡了刚才的感觉，又怕是我听错了。

从唱片的封套里，找到了演奏家的名字：Ashkenazy（阿什肯纳奇）。我想无论他的录音版本的评价如何，我都会去找来仔细一听。